境造桃源

境造桃源
苏州篆刻名家蔡廷辉每日刀刻不辍，窗外石榴花红，芭蕉摇曳，是他花费了15个月兴建的宅园“醉石居”。工作之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亲手设计、亲自参与营造私家园林。

　　清晨，苏州篆刻名家蔡廷辉走进书斋，沏上一杯家中自产的碧螺春，俯瞰一眼庭院中的假山池沼，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金色的枇杷挂满枝头。屋内，小黑狗在主人的脚下跑来绕去，快乐地撒欢。这只调皮的狗儿曾在书斋里大闹天宫，打翻了墨汁，淡淡的墨香数月不散。由此，篆刻家的书斋有了“墨香阁”的雅号。

　　百米之外的另一座庭院内，建筑师顾柏男正在向池中的锦鲤投食。每天和从容游弋的鱼儿们相处片刻，为院子里的花木浇浇水或剪剪枝，让工作繁忙的建筑师感到放松和享受。只是最近有点不可思议，家中完全封闭的池塘中，锦鲤却日渐减少。

　　蔡廷辉和顾柏男都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虽然职业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乐趣和追求：在自己亲手设计、亲自参与营造的私家宅园中享受生活的乐趣。
匠心独运的铺地设计拟仙鹤展翅，灵动有趣味。

　　营造私家园林是苏州人由来已久的传统：晋代顾辟疆、唐代陆龟蒙、宋代苏舜钦等人都曾在苏州造园。由文人设计营造的苏州园林，在创作理论和营造技法上都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明末吴江人计成出版了自己的造园心得《园冶》，这是我国第一部系统论述造园理论的著作，也是对苏州地区私家园林艺术的总结。清代中后期开始，苏州园林由盛转衰。根据古建筑大师刘敦桢先生1950年代的统计，苏州存有古典园林110多处，但大多已不由私人所有。


苏州名园沧浪亭中一处空门幽径。

　　蔡廷辉至今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儿时的生活场景。他的家在古市巷一处大宅的东花园内，建筑虽然破败，但有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小巧别致。园内栽种了20余种树木，初夏的枇杷、杨梅，深秋的石榴、柿子给他的童年增添了许多乐趣。蔡廷辉出生在艺术世家，在他眼里，苏州园林就是“凝固的诗”、“立体的画”。

　　上世纪80年代初，刚刚调入苏州国画院工作的他居然有了一次难得的造园体验——参与听枫园的修复和整理。听枫园位于古城庆元坊内，是清末苏州知府吴云的宅园。1983年，市政府将园子划拨给国画院，蔡廷辉因此得以参与其中，主要负责园内的叠山理水。这给了他宝贵的造园经验，也让他对苏州造园艺术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苏州博物馆的庭园中，粉墙黛瓦与灰色石材边饰相辅相成，清新雅洁，不仅有建筑上的创新，还有园艺的创新，以古典元素组成的现代风格山水园，仍蕴含着传统苏州园林的气息与脉络。

　　顾柏男每次到苏州博物馆参观，都会在博物馆的庭园内小坐，数年前和建筑大师贝聿铭一起工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大师将博物馆视为自己的“小女儿”，不仅担任建筑设计主创，对工程细节也倾注了心血。博物馆庭园虽然注入了许多现代建筑的元素，但其中蕴含的苏州园林气息和脉络一望便知。面对大师杰作，顾柏男敬佩不已，心中也多了个梦想，什么时候能为自己造一座园林，营建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位于古城东南隅阔家头巷的网师园被誉为苏州园林之“小园极则”，中部庭园围绕着一泓池水，回廊亭阁起伏错落，树木山石点缀其间，是中国园林中以少胜多的典范。

　　苏州古典园林的规模通常不大，纵然千峰万壑，只在方寸之间。新时代的苏州私家园林更加受限于房前屋后的狭小空间，园林欣赏和家居生活有了更为紧密的关系。顾柏男的新家在老城胥门内，150多平方米的院落内要营造出小中见大的意境，让身为建筑设计师的他颇费了一番心思。他专门去网师园体验：槛前细数游鱼，亭中迎风待月，而轩外花影移墙、峰峦当窗，宛如图画。于是自家的宅园在顾柏男手中的草图中慢慢有了雏形：一池浅水，半周游廊，小桥掩隐，敞轩隔墙。小小的园子有了水无尽、景有层的美妙意境。


苏州胥门内顾宅庭院，一池浅水，半周游廊，小桥掩隐，敞轩隔墙。将现代化的住宅空间和生活方式与苏州古典园林完美结合，是许多苏州人造园的新趋势。

　　早在上世纪末，蔡廷辉就建造了自己的第一座园林——翠园。他跑遍城里城外，收购旧砖瓦木料和花卉树木，还亲自做木工和油漆。当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的翠园建成时，在苏州城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没有就此止步。因为自幼随父亲学习篆刻，又和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他希望突破苏州以湖石造园的传统，建造一座以黄石假山为主的新园林。数年前，当他买下紧靠胥门古城墙内侧的这所住宅时，心中已经有了丘壑，还给这座未来的宅园取名“醉石居”。


粉墙前绿树红花，太湖石玲珑剔透，挺拔有风骨。苏州洞庭和浙江湖州的湖石是造园掇石的首选。

　　中国人造园的初衷是把自然界的真山真水移入到自己所居住的空间里来，叠山和理水是造园的两大要素。北宋山水画家郭熙归纳了中国绘画中表现的山石，分为“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四类，它们在苏州园林的假山中都得到了体现。苏州叠山用石有湖石和黄石两类，湖石多产于太湖周边的苏州洞庭和浙江湖州，以“瘦、皱、漏、透”为上品；黄石古代则以苏州当地尧峰山的为佳。

　　顾柏男对太湖石情有独钟，因为苏州附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石材，他只能远赴安徽广德。当年协助贝聿铭完成苏州博物馆的庭园设计时，大师的“以壁为纸、以石为画”的理念对顾柏男的启发很大。以苏州传统素雅的白墙为背景，用形态婀娜的湖石点缀其间，“少就是多”这一现代主义建筑的设计原理对于苏州私家园林也同样适用。


在苏州北郊的一处别墅内，蔡廷辉正指挥起重机司机和工人将一块黄石放至正确的位置。这是他的第四座园林作品。此工程大约使用黄石四千余吨，将拥有立体的三层空间，水池山洞、游廊亭阁一应俱全。

　　而蔡廷辉则为“醉石居”选择了黄石。苏州园林的景观流线讲究自然贯通、移步换景，不走回头路。听枫园内有一处小小的庭院，院内有湖石假山，山上建有亭阁。游人来到这里，看似已走到园林的尽头，谁知拾级而上，穿过亭阁就可以走入一墙之隔的另一处庭院。空间布置之巧妙，令人赞叹。蔡廷辉借鉴了听枫园的布局特点，为自己的“醉石居”规划了立体的三层空间：最下一层是水池，中间是假山，假山之上则是游廊和亭阁。黄石假山在苏州并不多见，蔡廷辉认为只要善于利用，因势利导，湖石和黄石都能堆出精妙的作品来。湖石假山要空灵中见浑厚，黄石假山则是浑厚中见空灵。自古以来，黄石假山几乎很少能堆出山洞，蔡廷辉则根据自己对黄石性质的了解，凭借现代化施工手段，在山中开出连贯的山洞，游人步入洞中，脚下就是一池清泉，然后沿着步道曲折穿行，不经意之中，透过山石间的缝隙，园内的风景可尽收眼底。回忆起当年的设计和施工，蔡廷辉说自己是在搭积木，用起重机将巨石吊起，再根据石头的形状和肌理来决定摆放位置，就这样一边摸索一边施工，15个月以后，一座浑然天成、空灵曲折的黄石假山就此完成。


苏州名园艺圃中的水景，水不在深，清澈透亮，朱鱼翠藻，有心无意，师法自然。水随山转，山因水活，只要山水贯通，整座园林就会变得生动起来。

　　理水是造园的另一大要素。水给人以清澄、宁静之感，给园林增添生气和意境。叠山和理水是密不可分的，“水随山转，山因水活”，只要山水贯通，整座园林就会变得生动起来。在顾柏男的家中，来访者最爱在餐厅小坐：透过落地长窗向外看去，一湾静静的池水，蜿蜒曲折地消失在小巧石桥之后。池畔点缀着湖石，池边有水榭游廊，粉墙黛瓦隔去了街市的喧嚣。在静谧的周末，约上几个好友，品着香茗，欣赏窗外如画的景致，确实是一种享受，如果再配上江南的蒙松细雨，简直就是梦幻般的精致。

　　走进蔡廷辉的醉石居，穿过曲折的山洞，一泓碧水随之展现在眼前。飞瀑奔流而下，激起阵阵涟漪。池岸以石为界，时隐时现，池水若即若离，好像无始无终。蔡廷辉对自己独创的“黄石水假山”不无得意。当初建造醉石居时，一亩见方的庭园中挖了近一米深的水池，黄石假山就堆叠在水池之中，水和山浑然交融，不分彼此。行走在山石之间，脚下池水游鱼，头顶则飞瀑流泉。


苏州古典园林的规模通常不大，千峰万壑只在方寸之间。墙上一扇漏窗，其外修竹茂林若隐若现，意犹未尽。

　　俗话说，“好花须映好楼台”，植物好似苏州园林的发肤，没有植物，即使有精妙的山水和别致的建筑，园林也无法展现其整体的美感。树木栽植不仅是为了绿化，更为增添意境，所以栽种既要注意植物的方向、高低，又要调和叶子色彩、常绿与落叶比例、花季的次序。园林需要养，蔡廷辉为醉石居选择花草树木时，遵循了“有长有让”的原则，例如西北角上可密植树木，用以抵挡冬天的寒风，而住宅的南向则要疏密有当，种些落叶乔木以免遮挡阳光。种类也要多样，有黄杨、黑松、紫薇等观赏树木，也有枇杷、石榴、柿子这些可赏又可以有收获的果树。尽管身处都市，依然可以在园内品尝到寒来暑往的季节变迁，依然有寄身山林的真切感受。

　　工作繁忙的顾柏男对园林中植物的要求相对简单，不求名贵珍稀，但要四时有花：春天是灿烂的杜鹃，夏天是静静的水莲，秋天是浓郁的金桂，冬天是傲霜的腊梅。园林新建时总需要移栽些树木，但是移栽树木总是有一定风险，顾柏男园子里的榉树，就是种了两次才成活的。

　　偶然的机会，顾柏男终于发现了池塘中游鱼日渐稀少的原因。一只大鸟栖息在园中的树上，是小时候老家阳澄湖边经常能见到的捕鱼能手。忽地，大鸟一个俯冲，啄起池中游鱼展翅飞去——原来自家的锦鲤早就成了这些不速之客的美食。为了能保住池中剩下的锦鲤，他开始考虑如何运用现代化的管理手段了。


石舫是中国园林中的一个永恒主题，醉石居中，主人将石舫巧妙地安排在假山的洞中，只有船头，不见船尾，既节省了空间，又有无尽之意。坐在船头，或品茗或观鱼，或聆听水声潺潺，不亦快哉。石舫是中国园林中的一个永恒主题，彰显着园林主人退归林下，泛舟湖中的意愿。

　　而蔡廷辉的“醉石居”已经实现了相当程度的智能化：从假山上瀑布流水的控制，到园中植物的自动灌溉，都使用了自动化技术，即使人在国外旅行，通过手机也可以对园林进行管理。与时俱进是新时代苏州私家园林的发展趋势，毕竟，园林是为人们居住生活而服务的。最近他应友人之邀，正在进行第四座园林创作。年过六旬的他在群峰乱石间爬高落低，身手敏捷，乐此不疲。

　　顾柏男为自家的宅门设计了一个传统苏式砖雕门楼，水磨青砖上雕刻着“德厚流光”四个大字，是女儿六岁时的手书。“德厚流光”典出儒家经典《谷梁传》，原意是德行厚重才能影响久远，以此来诠释苏州私家园林的传统再贴切不过。苏州的园林文化源远流长、积淀深厚，在经过了几十年的蛰伏之后，必将重现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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