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隐娘》学日本古建筑打造唐风

  框哥说：“《刺客聂隐娘》戛纳载誉归来，终于在大陆上映了。虽然片子慢到让很多人睡着，但是有一点大家好像都很认同：好美，好唐朝啊！”

《刺客聂隐娘》剧照

　　根据网上公布的《聂隐娘》故事大纲，本片的时空是“公元785-808年的唐朝（中唐），藩镇‘魏博’（大概在今河北南部、山东北部）”据说《聂隐娘》剧组为了遵照、还原那个时代，“玉米不要要萝卜，白猪不要要黑猪”，此外还专门赴日本京都、奈良取景，并在台湾仿照日本建筑建起了两座唐式建筑……

　　等等？去日本学唐式建筑？


《刺客聂隐娘》剧照

　　当然啦，很多人也应该都听说过这种说法：中国的唐代曾令日本十分崇拜，日本当时包括建筑在内很多事物都习自唐朝；而千余年内日本建筑又保存完好，不似我国，唐代建筑所剩无几，因而正如《聂隐娘》编剧阿城所说，“唐朝的建筑文化就是现在日本的建筑文化”，甚至于很多人认为“要想真正感受唐代（建筑），中国已不及日本。”但《聂隐娘》取日本建筑之样式，展唐代建筑之风貌，这事，真的靠谱么？容我们较个真。

　　其实日本古代建筑学习中国，绝不止唐代一次。从跟中国学习的时代与地域源流看，日本古代建筑可分为并行存在、发展的五类：

源自中国南北朝建筑式样的“飞鸟样”（如奈良法隆寺的金堂）。

源自中国唐代中原北方建筑式样的“和样”。

源自中国宋代福建东南沿海建筑式样的“大佛样”（如奈良东大寺的南大门）及宋元江南建筑式样的“禅宗样”（如镰仓圆觉寺的舍利殿）。

源自中国明清南方建筑式样的“黄檗样”（如京都黄檗山万福寺的大雄宝殿）。

　　其中“禅宗样”又称“唐样”，因为当时的日本人把所有当时的中国事物都称为“唐”，以区别之前已传入、融入日本的中国事物“和”。所以“唐样”并不真来自唐代。


奈良法隆寺的金堂



奈良东大寺的南大门


镰仓圆觉寺的舍利殿



京都黄檗山万福寺的大雄宝殿

　　换言之，不能认为所有的日本古代建筑，都是在学习唐代。《聂隐娘》里有些建筑的样式颇具“飞鸟样”的法隆寺风格，因而不太是严谨的唐风。

　　那么，日本的“和样”建筑与中国的唐代建筑相比，是否一样呢？据说《聂隐娘》剧组参考了由唐朝东渡日本的高僧鉴真和尚于公元759年在奈良修建的著名寺庙招提寺金堂。将其与位于山西五台山的中国现存体量最大的唐代建筑（建于857年）佛光寺东大殿进行比较，我们可以发现，两座建筑确实“同大于差”。譬如都斗拱硕大，出檐深远。


佛光寺东大殿立面图


招提寺金堂立面图

佛光寺东大殿

招提寺金堂

　　但是这就能说明日本的“和样”建筑和唐代建筑完全一样，《聂隐娘》学日本建筑就完全靠谱吗？也不尽然。

其实中国现存的四座确定的唐代木构建筑——五台山的南禅寺、五台山的佛光寺、芮城的广仁王庙和平顺的天台庵，年代分别为782年、857年、831年和唐末，且除了中等体量的佛光寺东大殿，其余都是山西的小庙。而有学者认为，日本“和样”建筑的祖型是公元8世纪的首都长安，因而考虑到建筑的地域、时代、级别、类型差异，《聂隐娘》剧情中8世纪后期河北、山东藩镇魏博节度使所居住的殿宇，到底能不能参考日本的“和样”建筑，乃至能不能参考我国现存的四个唐构，确实是一个不好确定的问题。


五台山的南禅寺



芮城的广仁王庙


平顺的天台庵

　　不过，从《聂隐娘》剧组的角度考虑，日本“和样”建筑确实比中国现存的唐构更合适拍摄唐代的殿宇。中国现存的四个唐构除了佛光寺还稍微大些，其他都窄小得很，拍出来一定很“寒碜”；即便在佛光寺取景，唐构佛光寺东大殿也“甩不开膀子”，一不小心拍到旁边金代的文殊殿，甚至明清建筑怎么办？

　　所以到日本取景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日本现存的中国唐时代木构建筑确实比中国多，而且有些体量确实不小，譬如保存有大量日本珍贵文物的奈良东大寺正仓院（756年），地板距地面就有2.7米，姚明都可在地板下行走不用低头。只是日本现存的中国唐时代木构建筑里也没有宫殿，所以只能用当世和尚住的地方，推想“张震节度使”住在什么房子里了。


奈良东大寺正仓院

　　唐时代的建筑日本比中国现存的多，凭什么呢？只是因为日本历史上的战乱和灭佛比中国少吗？其实这可能也和中日两国的修缮心态不同有关：中国人对古建筑的修缮更像翻新，为了实用的目的，老旧的拆掉建时新的自然最好，于是不经意间前朝的建筑就变成了当朝的；而日本人虽然也重建，但我们能看到的一些案例表明，他们的古建筑在维修前后变异是比较小的，例如本世纪他们维修招提寺金堂的案例。

招提寺金堂大修前后

　　但无论如何，“唐代建筑看日本”这事在我们中国人心中，真是怎么想怎么心有不甘啊。其实早在78年前，有两个人已经为“唐代建筑看日本”心有不甘过，因为那时中国现存的四座唐构还没有被国人发现，他们面对日本人对自己古建筑的骄傲根本无力反驳；但他们坚信国土广袤的中国不可能彻底没有唐构存世，他们从敦煌壁画上找到了五台山曾有唐构的线索，便骑着毛驴径直入山，终于在佛光寺找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唐构证据：“女弟子宁公遇”、“唐大中十一年”。“这个发现对我们大家的影响有如电击一般，没有比写在庙的梁下或刻在石头上的日期更让人高兴的东西了”。

　　他们，就是中国著名的古建筑学家梁思成、林徽因。对，还有女神林徽因。看看她当年测绘佛光寺石幢的身姿吧。


林徽因测绘佛光寺石幢

　　带着无比的兴奋，梁思成、林徽因一行人在几日的工作后离开了佛光寺和五台山。下山后他们得到了一捆7月15日的报纸，标题赫然写着，“日军猛烈进攻我平郊据点”——就在他们为中国证明我们也有唐构现存的时刻，北平已然落入了日本人手中。

　　而八年后，却同样是多亏了梁思成的建议，美军的炸弹绕开了日本古建筑最密集的奈良、京都。

　　啊我们说回《聂隐娘》。这个片子还有一些“一看就不是唐代”的错误和“这应该不是唐代吧”的存疑，限于篇幅，我们就不一一列举了。仅说两例吧：电影开场后出现的第一个建筑形象，嘉信公主带聂隐娘隐居之处，是著名的武当山南岩宫，最早只能溯源到元代。


电影中的武当山南岩宫


现实中的武当山南岩宫

　　另外聂隐娘的妈妈跟聂隐娘“痛说革命家史”时桌子上那个还冒烟的青铜器：


电影中青铜鬲“熏炉”

　　讲真，虽然仿得真的很假，但还能看出此物是在模仿商末周初的青铜鬲。不过，唐朝人真的不用这种东西啊，仿古青铜器是宋朝人喜欢干的啊！而且，鬲是一种炊器，它现在放在桌上没火还冒烟……反正您是不会拿您家电饭煲做熏炉的对吧。

　　总之，想把唐代的样子搞出来，这真的不是件简单的事，侯孝贤导演已经很尽力了，但仍难免瑕疵。想穿越回唐朝，一睹天朝盛世的梦想是符合爱国主义教育精神的，但限于当下时光机的科研还存在瓶颈……各位想目睹唐朝，还是去博物馆吧！


原创   华夏地理 国家地理中文网暨华夏地理